晓彤和湘如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虽然说不是整天都黏在一起的那种,
但每次上学、放学都会走在一起,时不时她们各自朋友也拼过来一起走路,大家都相处得不错。
一次课堂上,晓彤拿着湘如的试卷一直抄,湘如是不用听老师讲题的,因为老师讲的题她都会,甚至有时候老师会拿她的试卷讲题,
不过这次老师严肃地走了过来收走了她们的试卷,“你们还听不听课!不听课别写了!”
于是当着她们的面把晓彤和湘如的试卷都撕碎了,这堂课,她们只能空着桌面上,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陷入录课机模式地听着老师讲课,
听没听懂听没听到就不知道了,但是确定的是老师讲的每一个字湘如都听过一遍。

她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看了看旁边桌子上的珈南花,
珈南花又叫琳琅花,花语是:温润,满足、照顾他人、温暖的怀抱,
这些都很符合晓彤的性格,是啊,她就是那样活泼得令人温暖的少女,
少女总是陪着湘如,她总能察觉到湘如一个人寂寞的时候,湘如往旁边的桌子靠了靠。

少女出现在湘如的背后,
“你看,我买了个PSP,来玩一下这个跑酷吧,超刺激的。”
她把PSP递到湘如手上,自己站在湘如凳子旁边指导着她怎样操作,
一开始是正常的跑酷,圆形的小人在一条只有一半的管道里面跑酷,(确实挺新颖,湘如也这样想)
但是,“小心,这条管道是会变的!”
她着急地指着方向,湘如跟着她指的方向摆动,随着画面越变越快,湘如的身体也跟着动起来,幅度越摆越大。
“当心最后!管道会旋转!小人会转到左上角看不到的管道下面!”
湘如用力一甩,小人还是掉下去了,而且身体也意想不到地碰到了少女的肚子,
少女抱着湘如,两人都在笑,湘如带着这份刺激与少女给的温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温暖也是洁白的,大概是幸福吧。

因为上次晓彤和湘如被老师撕了试卷,老师还让她们各写一篇检讨书给他,
老师看到湘如写的检讨书眼前一亮,第二天就在课堂上读出来,
“大家看湘如写的检讨书,把课堂气氛、感受、连那堂课刚学的‘焦虑得不停地冒着冷汗’也写出来了。”
“看,这就是差距,大多数人的检讨书都是写,我错了,我不应该这样做……这些,简直太敷衍了。”
“以后大家要向湘如多多学习,别整天死气沉沉的。”
老师感慨地把检讨书还给湘如,顺便还捏了捏她的手肘,“太瘦了,多吃点肉吧。”
湘如接过检讨书,晓彤只是“哇”了一声,然后离开了视线,大概怕再次被老师捉到吧。
其实湘如很好奇晓彤写的检讨书是怎么样的,但是湘如没问过。


同学们各自都有各自的小团体,就比如晓彤和湘如,她们俩就玩得很好。
不过这个班里小团体之间相处还是不错的,不止晓彤,其他同学也会照顾湘如,
当湘如趴在桌面毫无生气的时候,班上路过的同学也会递颗糖,或者送瓶水,问湘如要不要,
有一次,班里的前三在家做了银耳羹拿到学校分享,在分银耳羹的时候,她也想到湘如,望向这边,
“湘如是好人,分一碗给她吧。”
压力就给到了把银耳羹送给湘如的人。
湘如趴在桌面的状态很久了,而且也不怎么回应同学。
这次,班级第三小心翼翼地把银耳羹放在了湘如的桌面上,“吃碗银耳羹吧,我做的,很好吃哦~”
她抬头望了望银耳羹,把银耳羹放到左边的桌子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往放在左边桌子上中央放着的花瓶靠去。
然后湘如继续低下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湘如左边桌子上的珈南花换了一束又一束,
半深半浅的花瓣还是护不住黄绿色的花蕊,珈南花花期很短,但是把珈南花插在花瓶上的,是湘如。
曾经骂过她们的老师一遍一遍地经过走道时,看着湘如都很心疼。
老师起初还可以请湘如到麦当劳、教室餐厅吃顿好的,然后在课堂上时不时捏她的手肘,提醒她吃饭,
现在看着她越来越瘦的手肘,老师下不了手,直到现在,湘如的手肘连骨骼的轮廓都显示出来了。
“湘如,出来一下。”
班主任在教室门口叫了她一声,
她十分缓慢地站起来,移开凳子,走向走道,
突然,不小心踢到脚跟了,
她倒向了前方,脑壳重重地摔到地上,再也没醒来。




坐在沙发中间,身体发出的动作总觉得越来越慢,沙发理应是松软的,现在臀部跟沙发之间像垫了个枕头一样,像太空员?像潜水员?不知道了。
伸手向前方,动作出奇地慢,
眼前是一张桌子,三位女孩子围满了桌子,左边就是班级第三,她今天做了个双层的草莓边蛋糕,大家非常开心地切开蛋糕,
还没我看清楚我的手伸到哪里的时候,我手上就突然出现了一碟蛋糕,
我慢慢适应这个非常奇怪的动作协调,突然出现在左手的叉子慢慢地移向蛋糕……
身体动得非常缓慢,但是耳朵倒是能听到很多东西,三位女孩子讲的八卦,讲的饰品,讲的作业……
对了,要不要把……叫过来……眼前的蛋糕慢慢模糊……
是谁……
一位黑色头发的男生半身出现在房间的门框边:
“美女们,去逛街了!”
“太好了!……扈井コ手・蜥御ス蝨ィ荳……”
我伸手出去的时候,身体已经跟在大家的后面了,
加上我四个女生走在最后,走在前面的刚才那位短发男生、两位女生,还有一位非常熟悉非常安心非常亲密的……
我继续伸手向前触碰,就算动得非常非常慢,脚也被封住,渐渐地身体也被无形的东西封住,
当我花了非常久的时间碰到了前面白色光点的时候,
四周一片煞白,下一秒,我就沉入很深很深的海底。
哥哥……

我不断地吐着气,吐着气,脑子不断地着急地想着呼吸、呼吸,
但真的做不到,
身体继续发沉,喉咙继续吐着气,
我还是自己吗,
或许这是一个梦,
也或许是一个结局,
意识被吐得差不多的时候,
喉咙不知道被什么堵住了,拼命往里面灌海水,
结束了……
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最后的意识等待着最后的黑暗,
但身体在这时候想起来,这是拔管的感觉,
睁开眼睛,看到的果然是绝望的医院的天花板。




“妹妹,妹妹……你还好吗?”
在天花板下面晃着手的是哥哥,是刚才梦里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哥哥。
湘如虚弱得回答不了,她把头侧到一旁,鼻饲管就歪了,哥哥重新把鼻饲管摆正,“这段时间出了什么事啊,你怎么变得这么瘦啊,妹妹。”
哥哥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看到她手上的针头连着上面的点滴就放开了,
湘如不舍地牵着哥哥的手,“冷。”
“好,哥哥给你暖暖。”
哥哥抱住她在输液的手,轻轻地用手搓着,湘如的手已经白到找不到颜色来形容了,但哥哥会很温柔地搓着,
“能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哥哥再次心疼地问妹妹……
才刚刚发冷的湘如,眼睛就突然想热起来。
不过这时,医生把哥哥叫了出去。



“你是患者家属吗?”
“我是,还好你能及时赶来。”
“患者经常不吃饭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外地打工,每个月我都给她生活费的。“
“她重度营养不良,体重实在过低,再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我们这边建议住院观察治疗。”
“住院?”
“是的,她的生命体征不稳定,入院时血钾已经低到2.9了。”
“那……不住院会有生命危险?”
“你考虑一下吧。”
哥哥拿着医生给的血液检测报告,全是往下的箭头,他非常慌,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时,一位中年大妈叫住哥哥……“哎呀!是湘如的哥哥吗?”
哥哥回应了她,“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中年大妈是晓彤的妈妈,她拉着哥哥在旁边的铁凳上靠着坐下,
“湘如这几个月真的是过得很惨啊,我每天看着她上学我都心疼。”
“我知道湘如和晓彤一直是好友,我看着你们搬家,搬了三次都是在我家附近,湘如是舍不得晓彤啊。”
“谁知道就在几个月前,晓彤就车祸走了,葬礼湘如也有来,平时在学校给晓彤桌子上的花瓶换花她也有做,
本来我们都以为她会慢慢放下的,于是在晓彤火化的时候,留了一份骨灰给湘如,到现在都没给出去。”
“你能问问湘如,要不要晓彤的骨灰吗……虽然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想要的话随时上我家拿……”

哥哥看着晓彤的妈妈离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想了想,自己能做的事情还是太少了,他很惭愧,他只是哥哥,
望着报告单和病历单,哥哥快步地走向收费处。
收费处的姑娘看了一眼长达几页的处方,然后往电脑上敲了几个字,
“押金七千,先自费。”
“七千!”
哥哥大声地喊了出来,这可是几个月的工资了。
他焦急地在收费处前踱来踱去,最后决定掏出电话,
“妈,湘如出事了,有没有七千……”
“什么!”对话的那边听起来比哥哥更加焦急,
“我……我今天还没发工资,湘如出事了?”
“嗯……说……重度营养不良,还有生命危险什么的……”
“你们等着,妈马上就过来,这两天你们要撑住!”
妈妈很快挂了电话。

哥哥一脸失落地离开收费处,
“诶诶诶……不交押金先把急诊治疗费给交了”,收费处的姑娘不断地指着哥哥。
哥哥不好意思地回头掏出手机,
“两千五……”
还算过得去的治疗费也让哥哥眉头紧皱着。
交完费后,哥哥找到医生,说不住院了,我们现在就出院,医生让他签《自动出院知情同意书》后说,打完点滴就可以走了。
但医生补了句“如果她再不吃饭,她还会回来的。”
哥哥连忙点头,然后转身往急诊观察病房去了。



湘如的手还吊着点滴,点滴滴得非常慢,就像慢慢停滞的时间,像太空员一般,像潜水员在深海一般。
哥哥知道了湘如的事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妹妹,你还冷吗?”
湘如点点头,然后哥哥就像刚才那样轻轻地揉着她的手,恨不得把手心中的温度传给妹妹。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湘如突然握住哥哥的手,越来越用力,然后身子弓了起来,
“对不起。”
“没事的,你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找我的,生活上的事也是,学校的事也是……”,哥哥抱住妹妹的身体,很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脸靠着膝盖上抽搐。
“你看,我就在你隔壁城市打工啊,有事找我比妈妈快多,我知道你不舍得搬家,但我是你家人啊。”
渐渐地,哥哥在妹妹的身体上感受到温度了,他就轻轻地拍了拍妹妹的背,直到点滴滴完……




晚上,哥哥忙完累得瘫在床上,旁边就是虚弱的妹妹,他又不得不小心地把手抽回来。
自从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爸爸分走了房子、财产还有大姐,那时候湘如还不到三岁。
妈妈从此非常辛苦地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们,
哥哥每次看到妈妈给自己盛完饭后,剩下一点才留给妹妹,饭就没了,哥哥就开始清楚家里的情况了。
十几年来,家庭的状况非但没有改善,反而更加艰苦了,原来的出租屋也租不起了,最后只能三个人挤一个单间。
“呐,妹妹,还记得搬进这里的时候吗?”
“那时候舍不得扔的东西太多,打包的纸箱都堆到门口外面了。”
“那时候大家都很怕下雨,一下雨就会把纸箱打湿……”
……
“嗯”
妹妹转过身来抱住哥哥,瘦若羽轴的身体让哥哥更加担心,
“那时候……在收拾完的时候……刚好下雨。”
妹妹一边喘气一边说,虽然闭着眼,但是她没有不舒服。
“是啊,那时候晓彤还过来帮忙呢。”
妹妹没说话,只是把哥哥抱得更紧,
哥哥感到妹妹的每一口气都是在活下去,都是拼命地在活下去,
小时候,在家午睡时,妈妈不在家,妹妹看不到妈妈就开始大哭,还好哥哥抱住妹妹,哄了她很久,才继续入睡,而哥哥自己也累得睡着了。
上学时,湘如学习好,哥哥学习差,人缘也差,湘如也很识趣地在学校见到哥哥当看不见,但是一回到家,湘如要靠着哥哥才能睡得着。
久而久之,大家长大了,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忙,哥哥早早出去辍学打工了,只有湘如被哥哥和妈妈当宝贝养着。
抓紧哥哥衣服的手慢慢松开了,在哥哥胸膛喘着的气息也缓下来,
“能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哥哥心疼地搂着妹妹,
“我很差……”
哥哥第一次从妹妹口中听到这么不好的词汇,
“为什么呢,你可是年级第五诶!朋友也那么多!……”
哥哥想说下去,他看着妹妹的脸,担心妹妹有不好的反应,
妹妹也抬着头看着哥哥,眼里装着的是刚才还在拼命喘着的那口气……
“是不是晓彤的事……”
妹妹移开视线,“不是……”
哥哥张着口……,过了一两秒,决定说下去,“晓彤的妈妈在晓彤火化的时候留了一份骨灰给你,你想的话,可以去拿。”
“嗯”
妹妹继续沉了下去,
刚才休息完获得的力气似乎在刚才的对话中用光了。
这次她埋到哥哥的腹部,像刚才一样用力地喘着气,整个人也蜷缩起来,企图把自己的全部都融入哥哥的怀抱。
哥哥还是温柔地抱着她。
“小时候妈妈买了张天花板顶帖,贴上去的晚上,可以模拟看到星星,”
“拉上窗帘,四周一片黑暗,顶帖就闪着一点一点的星星,据说星星在深空才能看得到。”
“但是你说不喜欢,我问你,‘那你喜欢什么?’,你说,‘森林。’。”
“于是,我拿着森林的图片跑了几条街找打印店打印图片,还以为打印到了森林的图片时,你就哭了。”
“妈妈回到家把我骂了一顿,但是再一天,妈妈还是给你买了森林的顶帖。”
“你为什么喜欢森林呢?”
妹妹握着拳,用嘴缝吸着气,“因为……让人沉醉……”
“我想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这种人……”
哥哥抱着头,想到在森林中生活的森都一族,在森林的传说中存在的消逝一族,明明是极少数民族,却充满街头。
妹妹这时开始呜咽起来,
“怎么了?!”,哥哥望向妹妹,
妹妹捏着哥哥的手,把哥哥的手放在脸上,泪水慢慢地随着指缝流下来……
哥哥望着天花板,
今夜难眠。




第二天早上,哥哥一早起来,妹妹也一股劲地坐起来了,比起昨天,现在的妹妹更有力气,
看哥哥收拾完,然后拉着哥哥的手,哥哥知道什么意思……
“我对不起你,我的学历只能拿这么低的工资,今天我还要回去上班。”
“如果我像你就好了,不过不用担心,每个月我都会给你生活费,你随便用,不够就找我要,我都会给。”
“还有……真的多吃点,就算你餐餐吃麦当劳,我都给你吃。”
哥哥不敢看湘如,不知道她的眼睛会不会又充满泪水,
湘如抓着哥哥的手,僵持了很久,湘如的力气才慢慢减弱,哥哥才抽开手,
“妈妈最快今晚到,跟哥哥保证,撑住!好吗?吃点东西,哪怕喝点水……”
说完,哥哥回头看了一眼湘如。
她面无表情,像一具玩偶一样坐在床边。
哥哥用脸颊挤了挤眼睛,离开了这个堆满生活用品的单间。


湘如还是拖着身体来到了学校,进了教室的第一时间,就是趴在桌子上,
没人看到她在桌子下面拼命喘气,脑子十分混乱,有时觉得意识被抽走了,有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了,
她低着头,喉咙拼命顶着反上来的胃酸,抬起僵硬的脸,一点力气都没有,汗已经黏上了她的前发。
“湘如……”
一位同学拿着纸条过来,
“232……”
然后,她继续拿出下一张纸条去下一个座位了……
湘如一脸想求救地接过纸条,结果还是选择了趴在桌子上,
后来,肚子一抽,一场剧痛让她跑到了厕所,
她连隔间都还没有进入,就在洗手台上吐了,虽然吐出来的只是少量胆汁,但她还是很想吐,肚子里真没东西了,
不知道她是自己走回去的教室,还是同学扶着走回去的教室,她不清楚了。

上课时间到了,班主任板着脸正在往教室这边走,
班主任一向是这个风格,同学们的平时成绩达到了目标,可以给同学们放松一两下,
但是一到月考、段考时,他就板着更加严肃的脸,比以往更大声地讲解重难点,
直到出来成绩之后……
班级第三这时在走廊上拦住了班主任,
“老师,等一下好吗?”
老师停下脚步,“什么事?上课了,赶紧回去!”
“就是等下要讲月考成绩的事。”
“能不讲吗?”
她头往教室门口晃了晃。
班主任顿了一下,会意到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班主任风驰电掣地走进教室,用力地把教本摔到讲台上,严厉地扫视各位同学,
第一句,他就说了,“湘如,要不要去医院?”
湘如从桌子上坐起来,摇摇头,拒绝了。
然后班主任才翻开教本,讲起了新课。



要吃点东西……
湘如终于想把心中的那只伸出去的手放下了,
哥哥说的……
说不定,她像以前那样普通地吃饭就好了,
放学了,大家都往饭堂走,
当然有第一批最先跑去饭堂的人,不过他们为的是座位,而且仅仅是女生的座位是分配好的,分配剩的座位很少,
同学们都慢悠悠地走向饭堂,
湘如等班上的同学一个一个走出去后,才慢慢地扶着桌子、墙壁,一点点地走向饭堂,
没关系,前一阵子她看见一个残疾人也是这样走去饭堂的,
而且据说,像她这么瘦的人,在学校里面还有七八个(真事),
来到打饭的窗口,要拿出力气排队,端盘子……
湘如拿到饭盘后,手非常抖,连打饭的勺子也差点拿不起,
最后打了一点饭后,来到班级指定的座位坐下,还好她旁边没人。
她一颤一颤地用勺子勺上一口饭,看着米饭,她心里还是非常不舒服,
但是她看到了白色,想起了哥哥,想起了彼岸上的她,不知不觉,饭团已经进入口腔里面了,
下一秒,她马上跑出去,抱着垃圾桶拼命吐拼命吐,为什么,为什么?
喉咙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拼命绞着的胃也不属于自己了,
她抱着垃圾桶抱了很久,吐到真的两眼发黑了,
才用仅剩的力气站起来,在旁边的台阶靠着柱子坐下,
又失败了,真的一点都不优秀呢。
她苦笑着自己,
低下头,身体顺势往前倒去了。




晚上,妈妈终于赶到医院了,她第一时间走向问诊台询问湘如的情况,
有一位医生带着妈妈走向消化科病房,同时给了一沓文件给妈妈,
妈妈扫了一眼,在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字,包括同意住院。
重度营养不良……
妈妈想起以前湘如出生的时候,也是营养不良,在保温箱待了一周后才能出院,
家里三个孩子,就大姐姐长得好,营养方面不用妈妈担心,哥哥瘦一点,但也过了营养线,就湘如从小到大都那么瘦,
每次,妈妈看到奶粉广告的时候,都很想买给湘如,琢磨了很久很久之后,还是给湘如买了,买完奶粉,自己只剩下两块钱的车费,
小学的时候,湘如体检依旧营养不良,学校的推销商知道后,不断上门推荐营养液,妈妈也是买了……
妈妈看向走廊的窗外,细微的雨滴打到玻璃上,雨滴并不知晓下方是唯一承载着患者们的地方。

看到湘如,妈妈摆出一脸笑容,
“怎么啦?这次。”
湘如平躺在床上,什么话也没有说,看着妈妈,就只能用无助的眼神。
妈妈把床的前面摇高,让湘如靠得舒服一点,随后放下护栏,坐在床边,
“听学校的老师说你不吃饭,真的吗?”
湘如的意识还是有点模糊,听着妈妈慢慢掰开她的心扉。
“你从小都很听话的呀,这次怎么会这样。”
湘如想解释,想告诉妈妈真相,
“是晓彤的事情?”
向妈妈伸出手之后,不到两秒,把气咽了下去,放下手,抓着护栏,
“还是成绩的事情?”
妈妈说话一向都是准确的,那是她的办事风格,第一时间找到问题并解决,办事效率很快,但也很容易陷入自己的思维之中。
“你才高一嘛,成绩不重要,那是区分每个人适应学哪科,就按照这个标准区分文理,不需要9科都要优秀。”
“而且妈妈我从来没有放弃你,不然你的学费、房租、水电费就没人替你交了,而且我也不会山长水远地来看你。”
“昨天我还上着班,听到你的事情后,我立刻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知道扣了多少工资吗?起码有一千五。”
湘如低下头,在妈妈面前只有无限的愧疚,似乎她的话语给予人都是单一的情绪。
“不想见到我吗?希望我交完住院费就回去吗?”
妈妈说话有点急躁,然后拉开湘如的手,“你看你的手,一点肉都没有,全是青色的血管,你想要这样的身体吗?”
湘如心里想说的话堆了一堆又一堆,
这时,护士终于来了。

护士端来两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一包冲剂往第一杯水里倒开,随便拿出压舌板搅了搅,放了一颗水滴状的半透明的药在桌面,叮嘱妈妈,
“先让她把黄色那杯补钾的喝了,然后再把那颗药吃了。”
妈妈轻叹了一声,不过也是很仔细地把水杯放到湘如的嘴前,
她喝了一小口,咳了几下,妈妈拿开水杯,等她咳完继续递上去,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坐直,整个人呆住,口水慢慢往下流,似乎在酝酿着一番雨云。
妈妈以为她没事了,就慢慢地让她抬起头,把整杯溶液喝下了,
还没等妈妈把水杯放下时,
湘如就开始剧烈地呕吐,她趴着床边不断地吐,不断地吐,呕吐物不幸粘在妈妈的衣物上,
妈妈坐在她的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胸,另一只手不断地拍着她的背。
等她吐得没力气了,妈妈才放下她,让她平躺在床上,但是她还是皱着眉头,露出一脸的不舒服。
等妈妈把护士叫来后,
护士给她打了一针止吐针,她才舒服了一点。

过了一会,主治医生也过来看情况了,
湘如整个人虚弱得像张纸片,不仔细看,没人知晓她身躯的脆弱。
“上鼻饲吧。”
主治医生简单明了地说,妈妈也同意了,“来过来这边签字……”
妈妈跟着医生走出病房后,没多久,又回来了。
湘如想跟妈妈说什么,但是总觉得妈妈像块坚硬的冰块。

护士拿着一堆仪器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另一个护士也过来了,
一个扶着湘如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把鼻饲管放进她的身体,一边抚摸着她,让她放轻松,
一个给湘如贴上各种线条,连上检测生命体征的机器,
放鼻饲管时,湘如极其不舒服,但是看着妈妈,她好像被注意力吸走了体感。
插完管后,护士回抽了一下胃液,护士的动作,一下把湘如的注意力拉回来,做出一个想吐的动作。
妈妈过来帮她整理了那些线条管子,还轻轻地摸了她的脸。
像小时候一样,妈妈也会温柔地陪伴她,
但是她对妈妈的记忆也就定格在那里了,之后就是哥哥无数的照顾,还有搬家的事情。
妈妈转身从自己带过来的包里拿出一套衣服,还有卫生巾,
“闭经多久了?”
妈妈拍了拍身上的呕吐物。
“三个月……”
湘如如实回答。
“三个月?你都不吃饭?”
虽然妈妈还想说更多,湘如也想说话,但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湘如想到了妈妈当初买的星星顶帖,那肯定很贵。
虽然星星互相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是大家都很闪亮,大家都能平等地在深空中发出声音。
妈妈拿着衣服进了洗浴间。
湘如想,这时候做点什么事好呢。
她真的很想倾诉,真的很想找回,那不经泪水到达的白色彼岸,
向哥哥发信息好了,反正是留言状态,哥哥24小时都忙,基本不看手机,除了真要电子付钱的时候看两眼,其他时间基本挂机。
  妈妈刚刚来医院了。
  但我真的不舒服。
  不是说妈妈不够照顾到我。
  而是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晓彤葬礼的时候,没把悼念说出来的是我。
  这个月的月考成绩下滑最厉害的是我。
  我真的很想把成绩提上去让晓彤看看,
  就用吃饭的时间研究每科试卷最后一道难题,
  我看很多人都这么做,而且以前初中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题目真的好难,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月的题目比上个月的题目难了一个指数级。
  后来我讨厌吃饭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哭。
  我感觉我失败了。
  我到底哪里有错。
  我究竟差了什么。
  为什么别人能够做好的事情,我却做不好。
  我想死,哥哥。
  如果是晓彤,肯定一脸无所谓地把排232名的我的作业也抄下去。
湘如放下手机,侧着身,眼泪流了几滴,
但身体还是被鼻饲管控制着,那就被它控制吧,自己已经控制不好了。
慢慢感受鼻饲管怪异的摩擦后,想拿出手机刷刷小文案,第一眼看到的是:
  “马上过来,等着,撑住!”
是哥哥发的,他看信息了?
湘如又放下手机,心里发出一阵暖意,我是在期待什么吗?



妈妈洗完澡后,慢慢整理她的东西,还有陪睡床、枕头、被子之类的,大概会回单间拿。
湘如尿意来了,她看着妈妈整理了很久,手也伸向妈妈那边很久,才轻轻地喊了一声,“妈”。
妈妈扶着她来到厕所,她实在太瘦了,每一个动作都要稳稳地控制力量。
当她们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哥哥赶来了,他大喊一声“湘如!”,然后马上跑上前去抱住她,
“别做傻事,哥哥随时在你身边,我不再去别的地方了,我回来陪你。”
熟悉的怀抱和令人安心的气味扑来,湘如的心放了下来,
她蹭着哥哥的衣服,紧紧地抱住哥哥,心里的那片白色地图拼上了。
哥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妈妈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刮在窗上的雨线还在,但是慢慢变细,变小,变成一片透明的记忆。




今天是住院的第三天,湘如一脸满足地埋在哥哥的胸里,哥哥和湘如两人挤在病床上。
妈妈过来拍了下湘如的屁股,“都16岁大闺女了,还这么黏哥哥。”
湘如“嗯”了一声后蹭了蹭哥哥。
哥哥把手抬到湘如的枕头上面刷着手机,“附近好像有职业中学招生,还能学贷。”
妈妈说,“这些信息可要看真点,从多个网站去了解这家中学,还要线下踩点。”
“我要是回来读书,湘如就会好很多了。”
这时,妈妈也顿了一下才说,“湘如两年后就要上大学了哦,万一是平民档的皇大,我们就是真正的各奔东西了。”
是啊,湘如上大学,自己才职高,相差很远,不过总觉得这条路是要走的。

突然,这时候外面发出巨响,天空突然变成了五花八门的颜色,而且巨响一直持续着,妈妈过去看看,
医院外面,有好多人在游行,他们都举着绿色上下双边白色底面中间绿色月牙黑色月面的圆形的旗帜兴奋地在街道奔跑,
而且不止医院前面,远一点的公寓区、办公区、学区、甚至工业区都充满着这样的旗帜,
天空五彩斑斓的颜色就没有停止变化过。
“怎么了”
妈妈不解地望着窗外。
“月球回来了。”
湘如拿着手机说。
“离开本星100年的月球回来了,而且持续9天都会出现在本星公轨道上,之后随着光之角螺旋轨道离开本星。”
“夜幕一族简直疯狂了!”
隔壁床的妹妹说。
“他们全族人都走出家门游行,人群占满了樱花道,还堵住了散樱城的门口,甚至还向广町港走!”
“这是被天幕一族压制了100年的疯狂啊,这九天,天幕一族只能在国际频道上发言‘强烈反对大批量占用公共天空资源’了。”
本星的月亮是绿色的,按照夜幕一族的说法是,在天空中的太阳排在第九位的阿莲达大人来到本星缔造了夜幕一族,返回天上之后便变成了黑色的绿边球形护佑着夜幕一族,所以月亮也叫阿莲达。
“不行了,你看,夜幕一族的族长说‘这九天清空国库也要宣扬夜幕一族。’”
妹妹开心地笑着。
是啊,重要的东西回来了。
大家都很开心,甚至变得疯狂。
窗外突然间暗了许多,本来蓝色的天空已经不见了,变成了更加绚烂的色彩盛宴挡住了天空。
“而且这些色彩,全是上世纪的武器!”
“什么,等离子棱镜分解炮、蜂巢粒子撞击炮、速射元素天空炮塔、种子聚变核导弹……是古典国之战的璀璨,我记得有一本历史书是这么说的。”
“还有这些武器发出来的颜色全是以绿色为主,这下本星在太空中真的变成绿星了。”
妹妹划了一下屏幕。
“啊,你看!环天轮太空站也改变了轨道,迎接这奇迹归来的阿莲达。”

哥哥和妈妈都收到了消息,月亮回归,全球人民放九天假期,
他们的请假变成了假期,金钱上稍微能赚回一点了。
只有门外的护士在叹息,“为什么医疗行业不放假呀。”
“阿莲达回归了,空间震也不减,我来看看,阿莲达出现的时刻表都有了。”
护士们围着一台手机说到。
“阿莲达还是在‘绿月时’出现,第一天会是下午5点跟第三太阳交锋然后消失在第一太阳出现之后,
之后几天时间会慢慢推迟到7点,这时间比100年前早很多。”
湘如看着外面,护士们说完绿月时间之后就解散了。
妈妈出去看情况,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事物,只是突然地问了一句护士,“绿月那几天,湘如能出去看吗?”
护士想了想,“10分钟……应该能……”



第一天绿月,大家都很紧张,
夜幕一族真的全天候不睡觉地等着,伊本国被夜幕一族沿着海岸线部署了一圈的特大型“烟花”,
天幕一族还是那一句,“强烈反对大批量占用公共天空资源”,天幕一族说得没错,夜幕一族真的把“烟花”放大了。
妈妈也看了看时间,差不多时候了,就对湘如说,“我们出去看绿月吧。”
湘如点点头。
妈妈推来轮椅,把鼻饲管封好后,再把湘如抱上轮椅,
湘如的身体还是瘦得硌着妈妈的手,妈妈摸到她终于长肉了。
和护士交代后,两人来到当层楼的平台,还好平台上不多人。
“绿月什么时候开始呢。”
妈妈问。
“5时47分39秒。”
湘如精准地回答。
现在离绿月之时还有17分钟,哥哥从电梯里面出来,把晓彤的骨灰放在了湘如的旁边。
四个人在平台上看着安静下来的天空,看着坚强不下山的第三太阳。

10……
9……
8……
7……
“我也很紧张呢。”,少女握着湘如的手。
6……
5……
4……
“有点不敢面对从彼岸归来的阿莲达大人,她太伟大了。”,少女把双手放在心口说。
3……
2……
1……
0。
倒计时结束。
天地轰鸣,满眼绚烂,阿莲达大人正式归航。
少女睁大眼睛看着即将出现的阿莲达大人。
天空哨兵把炮弹清空,天空执行队把云雾散开,第三太阳的边缘在一点点地一点点地变暗,
一束绿光从第三太阳的边界穿出来,然后慢慢地沿着第三太阳,用绿线把第三太阳围住,
然后绿光一闪,第三太阳渐渐消失,天空慢慢变暗,绿光越来越炫耀,
直到天空最暗的时候,整个世界泛着绿色,第三太阳彻底消失,天空上的阿莲达已经展开最威扬的绿色光翼。
“太漂亮了”,少女说。
“原来这就是绿月之时,要是空间震也是这么美,被眩晕我也认了。”
少女靠在她的肩膀上,指着阿莲达的光翼,“那就是夜幕一族的图腾————绿色光翼”
“不知道伊本国那边怎样了,肯定是非常疯狂吧,天空哨兵和天空执行队都管不住了。”
“不过夜幕一族真的有很多好东西,比如他们的点心丸子,口感像流苏,味道像生奶油,吃起来特别美味。”
“还有……”
少女继续和她聊着,她也自然地靠在少女头上。

绿月过后,
她看着第一太阳闪耀的白色,正温暖着她还在消瘦的身体。



おしま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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